官渡之战综合分析（重发）

杨宇军

这篇帖子是我在15年时陆续发表的关于官渡之战的几个帖子的合集，后来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被删除了。当时就很多问题跟魔都兵工厂有过讨论，可惜现在都没留下来，只保留了发帖的文本。值此新吧主上任之际，重新发表，以示支持。跟15年时相比，内容上没有任何改变，虽然我现在的一些看法已经不同。

小庆哥在此

前些时间看大家讨论三国的问题，忍不住给自己挖了个坑，说要介绍官渡之战。出来混迟早要还的，趁最近有些时间，把整理出来的一些材料发出来。由于我自身背景的原因，可能这篇帖子学术性较强，而故事性较弱。不过官渡之战这个主题本身就是跌宕起伏的，应该能够弥补这方面的缺陷。我选这个主题，第一是个人认为官渡之战的精彩程度要远远高于赤壁之战，第二是这场战争牵连范围极广，顺便可以把三国前期各方势力的基本情况介绍一下。
这里再说说我对历史研究的几个基本看法，或者说处理历史材料的原则，1.距离事件时间最近的历史材料可信度最高，其后的材料可信度依次降低。这是一种符合事理逻辑的推断，因为距离事件时间越近，越容易接近事件真相，越不容易发生谬误，且时间越接近的人，能够比后人看到更多的资料。所以原则上如果不同时代的两个材料不矛盾，而且相互补充，那么两个材料都应当予以承认。如果两个材料矛盾，则取时间靠前的材料。当然，如果时间早的材料记载不符合逻辑，则应当取之后时间最近的材料，以下依次类推2.如果一本书里的两个地方对同一事件的记录不相同，甚至于矛盾，尽量选择其中较为可信的一种记录。之后如果还无法判断，索性就存疑，并列两种记录，不下判断，留待后人讨论。3.对于材料中符合逻辑的记录，如果没有确切的证据，就不要否定其真实性。古人，特别是写史书的人，在编写史书的过程中是非常负责的，要相信他们的工作能力和人品。4.对于史书材料中没有记载的，有些事情是可以通过逻辑推测出来的，那么要尽量补充。如果不能依靠逻辑来推断，那么不要妄下断语，胡乱猜测。5.对于近现代学者和爱好者的观点，合理的会采纳进来，不合理的有可能会稍微提出一下我自己的观点。我自己水平有限，所以这些观点也不一定正确，如有同道能不吝指出我的谬误，我也不胜感激。
最后，因为时间上难以保证，而且要把整个官渡之战的过程梳理清楚，有很多的工作要做，所以帖子是不定期更新的，我自己也还没来得及整理出个目录来，现在只能写到哪算哪，我自己估计可能春节前后能全部弄完，不愿意等更新的朋友可以春节以后再看。以上种种，希望大家予以谅解。

对于官渡之战的界定
只说我自己的看法，为了把整个战役的过程说清楚，我把从建安四年四月（公元199年）曹操渡河击眭固开始到建安五年十月（公元200年）袁绍渡河逃跑，这一时间段内发生的一连串的曹操袁绍两家之间发生的战事，统称为广义的官渡之战（或称为官渡战役）。而狭义的官渡之战，仅指袁绍在建安五年八月到十月间与曹操在官渡对峙阶段的发生的战事。其间涉及其他几家诸侯的战争，只是为了围绕曹袁两家主线事件而展开的背景介绍，不纳入官渡之战的范围。
进而按照时间顺序，我把广义的官渡之战划分为如下几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建安四年四月至十二月，从曹军渡过黄河攻击眭固开始到曹操还军官渡结束；第二阶段是建安五年正月至七月，从曹操东征刘备开始到袁绍军占据阳武结束；第三阶段是建安五年八月从十一月，从袁绍进军官渡到战败后逃回河北结束。

杨宇军

第一章  迎献帝袁曹交恶，乱河内眭固北降

众所周知，袁绍和曹操同是世家子弟，早年间关系非常好，两人曾同在洛阳为官，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从联合山东诸侯讨伐董卓开始，曹操和袁绍就缔结了盟友关系，之后数年之间，这种关系一直维系的相当不错。袁绍在冀州，与向北盘踞青、幽的公孙瓒和太行山的黑山贼众对峙；曹操占据兖州，抵挡南面袁术、陶谦势力。这里通过几个例子来说明两家关系，兴平元年（公元194年）曹操东征陶谦未归，陈宫、张邈迎接吕布袭取兖州，曹操回师与吕布交战，互有胜负，但是地盘只剩下甄成、东阿、范县，又赶上兖州发生蝗灾，军队没有粮食。在曹操最为狼狈的时候，袁绍派人去请曹操去邺城。兴平二年（公元195年），曹操夺回兖州全部，在雍丘围困了张邈的弟弟张超。袁绍手下的东郡太守臧洪和张超是好朋友，想要去救援张超，袁绍不同意，以至于臧洪起兵造反，袁绍还亲自去平定了臧洪的叛乱。
伴随着两家的友好关系，两家的势力也都有取得了长足的发展，局势也随之变化，袁绍与曹操都不是干为人下的人，生逢乱世，身不由己，昔日的盟友也终于走上了敌对的道路。建安元年，曹操把汉献帝接到了许昌，“挟天子以令诸侯”，这让势力远在曹操之上的袁绍非常不爽，据《后汉书·袁绍刘表列传》：“建安元年，曹操迎天子许都，乃下诏书于绍，责以地广兵多而专自树党，不闻勤王之师，而但擅相讨伐······于是以绍为太尉，封邺侯。时曹操自为大将军，绍耻为之下，伪辞表不受。操大惧，乃让位于绍。二年，使将作大匠孔融持节拜绍大将军，锡弓矢节钺，虎贲百人，兼督冀、青、幽、并四州，然后受之。”《资治通鉴·建安元年·十月》也记载了这件事：“诏书下袁绍，责以‘地广兵多，而专自树党，不闻勤王之师，但擅相讨伐。’绍上书深自陈诉，戊辰，以绍为太尉，封邺侯，绍耻班在曹操下，怒曰：‘曹操当死数矣，我辄救存之，今乃挟天子以令我乎！’表辞不受。操惧，请以大将军让绍。”至于曹操为什么建安二年“大惧”，具体原因应该是曹操讨伐张绣大败而归，袁绍写信借机羞辱了曹操一番，《后汉纪·孝献皇帝纪》是这么说的：“及绣败操军，绍益自骄，而与操书悖慢。操大怒，动止变于常，众皆以为失利于绣故也。（中间有大段曹操和荀彧的对话，十分有趣，这里省略。）····秋七月，即拜太尉袁绍为大将军。”我们可以看到，曹操实际上并不情愿把大将军的头衔让给袁绍，只是暂时安抚袁绍办法而已。建安三年，曹操不断以皇帝的名义限制袁绍的行动，所以袁绍不胜其烦，让曹操把献帝迁到离自己比较近的甄城。正好曹操这年武运昌盛，先后击败了李傕、张绣、吕布等势力，曹操就没答应他。这个时候袁绍主力在全力围攻公孙瓒，两家也索性相安无事。
直到建安四年三月，袁绍终于彻底消灭了公孙瓒势力，安抚了幽州的刘虞旧部和乌桓部落，黄河以北、太行以东再也没有像样的对手，曹操就必然地成为了下一个攻击目标。恰好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个偶然事件，河内太守张杨被部将杨丑杀死，打算去投靠曹操。不想杨丑的手下眭固又杀死了杨丑，带领部众投降袁绍，向邺城方向逃跑。曹操得到消息之后立刻派兵追击眭固。这一事件成为官渡之战的直接导火索，曹操和袁绍的同盟关系彻底破裂。

附录一 初平、兴平年间中原地区主要诸侯势力的相对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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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之所以用“初平、兴平年间中原地区主要诸侯势力的相对关系”这样一个不确切的说法，原因是具体情况说起来太复杂，比如关中有吕布杀董卓、徐州也在这期间几度易手。我只是想用一张大致的图来反映袁绍和曹操之间为什么在这个时期形成同盟关系。董卓火烧洛阳以后，基本上退出了中原争霸，反董卓同盟也算达到了目的，所以走向了终结。天下分崩离析，袁氏家族凭借其在东汉末年积蓄的丰厚的政治资本，成为了主宰东汉走向的最重要力量，但是袁氏家族的两个主要继承者袁绍与袁术兄弟之间关系却不和睦。最终，天下诸侯分别以这两人为核心，根据自己地盘的相对位置，大致形成了两个阵营，我在图中分别以蓝色和红色字体表示出来。红色是以袁术为核心的诸侯阵营，蓝色是以袁绍为核心的诸侯阵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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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当时袁术是黄河、长江之间实力最强的诸侯，曹操迫于袁术的压力，只能选择与袁绍结盟。而袁绍的死敌公孙瓒又与袁术是同盟关系，所以也只能选择曹操。这样，在以袁、曹联盟的同心圆之外，环绕着一圈袁术阵营势力，在这个同心圆之外，又是一圈反袁术阵营的势力。

杨宇军

第二章  曹操趁乱初渡河，袁绍南下议兴兵
第一节
建安四年四月（公元199年），眭固带领原来属于张杨的部众到了射犬城（今焦作市附近），曹操带领主力部队渡过黄河，准备攻打射犬。于是眭固带了一部分军队北上去向袁绍求救。曹操得到了消息之后，立刻派出史涣、曹仁、徐晃领精锐部队截击眭固，自己率重兵在后进军射犬城。史涣、曹仁在犬城（是犬城、不是射犬城）追上并杀了眭固，回师跟曹操回合包围了射犬。此时袁绍主力刚刚在易县消灭了公孙瓒，并击退了援救公孙瓒的黑山贼。射犬城内的部队被包围之后，等不到袁绍的援军，主将又被斩杀，最后只得向曹操投降。曹操接纳了降兵，安抚了他们之后，让这些部队退到黄河南岸的敖仓防守。完成了这些安排，建安四年八月，曹操进军到了黎阳，还指使徐州东部的豪强臧霸等人骚扰青州（今山东北部）。

这段曹操渡河的战役有一个亮点，就是史涣、曹仁、徐晃带领的精锐部队，这支部队在官渡之战中屡建奇功，所以必须要单独拿出来讲一讲。
首先说说这支部队当时的统领史涣，三国志和后汉书都没有为他专门写一个传，事迹散见于三国志各篇。在《三国志·魏书九》有：“韩浩者，河内人。及沛国史涣与浩俱以忠勇显。浩至中护军，焕至中领军，皆掌禁兵，封列侯”之下裴松之在作注时引用了《魏书》：“史涣字公刘。少任侠，有雄气。太祖初起，以客从，行中军校尉，从征伐，常监诸将，见亲信，转拜中领军。十四年薨。子静嗣。”结合两个材料来看，史涣是沛国人，大概是曹操的同乡，曹操是沛国谯县人。在曹操起兵之初就为曹操效力，因为资历较深，升为中军校尉，深得曹操信任，在战事中经常监督其他将领，后来升任中领军。中领军这个职位，就如《三国志》的记载，统领曹操手下的禁军，所以职务虽然不是特别高，但极其重要，一般都是由亲信担任。袁涣去世之后，夏侯渊、韩浩、曹休、曹真、陈群、曹羲（曹真的儿子）等人历任此职。至于曹仁、徐晃，我想这里不必再介绍了。
再说说这支部队的在官渡之战中的战绩，第一件就是斩杀眭固，《三国志·魏书一》：“（建安四年）夏四月，进军临河，使史涣、曹仁渡河击之。”第二件是破刘备、祝臂于隐强。《三国志·魏书九》：“太祖与袁绍久相持于官渡，绍遣刘备徇㶏强，诸县多举众应之。自许以南，吏民不安，太祖以为忧。仁曰：南方以大军方有目前急，其势不能相救，刘备以强兵临之，其背叛故宜也。备新将绍兵，未能得其用，击之可破也。太祖善其言，遂使将骑击备，破走之，仁尽复收诸叛县而还。”《三国志·魏书十七》：“（徐晃）与曹洪击㶏强贼祝臂，破之”。第三件是击破韩荀，《三国志·魏书九》：“绍遣别将韩荀钞断西道，仁击荀于鸡洛山，大破之。”第四件是截击袁绍粮草，《三国志·魏书一》：“袁绍运谷车数千乘至，公用荀攸计，遣徐晃、史涣邀击，大破之，尽烧其车。”《三国志·魏书十》：“（荀攸）言于太祖曰：绍运车旦暮至，其将韩荀锐而轻敌，击可破也。太祖曰：谁可使？攸曰：徐晃可。乃遣晃及史涣邀击破走之，烧其辎重。”《三国志·魏书九》：“（曹仁）复与史涣等钞绍运车，烧其粮谷。”《三国志·魏书十七》：“（徐晃）又与史涣击袁绍运车于故市。”细心的同学可能会发现其中又一点小矛盾，这里暂时卖个关子，以后的分析中会指出。至于曹操每次自己领兵的时候，禁军自然是常伴左右的，比如曹操解白马之围、击破文丑等等。
最后来说说这支部队的性质。通过前面的介绍，我们大致可以总结出这支禁军的几个特点：第一这是支移动迅速的部队，哪里有紧急的事情就派往哪里，所以其中应该有相当数量的骑兵，其中的步兵也擅长远距离快速行军，应该是经过长期训练、选拔或实战的；第二是这支部队战斗力非常强，除了上述战绩之外，还有些证据，我们以后再说；第三是这支部队通常分做两队行动，所以人数应该不会太少，在官渡之战前后，应当有数千人的规模。具体数字真的无法了解，我自己猜测应该在3000人上下。

杨宇军

第二章 第二节
大概在建安四年八月间，袁绍军的主力返回了邺城，曹操也就离开了黎阳，退回黄河南岸，回许都的路上经过官渡，考察了沿途地形之后，认为官渡这里最适合防守，而且几乎是袁绍必然选择的进攻路线，所以就留下一部分兵力在官渡修建营垒，这时距离袁绍军主力到达官渡对峙有将近一年的时间。为什么选择官渡？这个问题要到两军官渡对峙的那段再说，变于我们理解曹操用兵之妙。
话分两头，袁绍主力消灭了公孙瓒，先封赏有功之臣，安抚共同攻打公孙瓒的幽州刘虞（已经被公孙瓒杀死）旧部和乌桓部落；之后觉得自己已经天下无敌，所以把自己的领土分别封给几个孩子，除了打算让中子袁尚在身边继承冀州之外，让长子袁谭统领青州，次子袁熙统领幽州，外甥高干统领并州。然后开始和文臣武将武将计议是否要立即讨伐曹操，打算报背后偷袭之仇。对这一问题，袁绍集团内部产生了矛盾，以沮授、田丰为首的人认为应该缓图，而以审配、郭图为代表的人认为应当立刻攻打曹操。
下面先介绍沮授、田丰的意见。
裴松之引《献帝传》：“绍将南师，沮授、田丰谏曰：（《后汉书》、《资治通鉴》俱作‘沮授进谏’。）师出历年，（《后汉书》此句上有‘近讨公孙’四字）百姓疲弊，仓庾无积，赋役方殷，此国之深忧也。宜先遣使献捷天子，务农逸民；若不得通，乃表曹氏隔我王路，然后进屯黎阳，渐营河南，益作舟船，缮治器械，分遣精骑，钞其边鄙，令彼不得安，我取其逸。三年之中，事可坐定也。”又“授曰：盖救乱诛暴，谓之义兵；恃众凭强，谓之骄兵。兵义无敌，骄者先灭。曹氏迎天子，安宫许都，今举兵南向，于义则违。且庙胜之策，不在强弱。曹氏法令既行，士卒精练，非公孙瓒坐受围者也。今弃万安之术，而兴无名之兵，窃为公惧之！”
《三国志·魏书六》也说“初，绍之南也，田丰说绍曰：曹公善用兵，变化无方，众虽少，未可轻也，不如以久持之。将军据山河之固，拥四州之众，外结英雄，内修农战，然后简其精锐，分为奇兵乘虚迭出，以扰河南，救右则击其左，救左则击其右，使敌疲于奔命，民不得安业；我未劳而彼已困，不及二年，可坐克也。今释庙胜之策，而决成败于一战，若不如志，悔无及也。”
两条材料大致内容是相同的，不过《献帝传》的内容更加丰富。结合袁绍当时的具体情况，提出了可行的计划。简单归纳下来不能立即攻打曹操的原因有几个要点：1.攻打公孙瓒整整攻打了一年多时间，军队非常疲劳。2.同上，百姓生活很困难，府库的钱粮也不很充足。3.消灭公孙瓒之后，将领们普遍产生了骄傲的心理，不把军队少的曹操放在眼里。4.曹操把天子接到了许都，我们去攻打他，大义名分上不好听。5.曹操善于用兵、军队纪律严明，比公孙瓒强的多，不容易战胜他。
进而，沮授、田丰提出了他们的计划：1.领土内部要鼓励百姓务农，充实自己的府库，积累军需。2.谴责曹操阻断了我们与皇帝的联系，换句话说就是谴责曹操挟持天子，找到一个合理的发兵的名义。3.同时联合其他诸侯，共同讨伐曹操，分散其防守力量。4.主力大军前进到黄河岸边的黎阳，多准备舟船器械，但不急于攻击，目的是把曹操的主力牵制在这里。5.选拣精锐士兵，袭扰曹操领土的两翼，具体来说就是徐州和河南尹（今洛阳附近），因为曹操兵力不足，必然可以使曹军左右支应，疲于奔命。百姓也不能安心生产，用不了几年自然就会败灭了。

再介绍审配、郭图的意见。
《献帝传》：“审配、郭图曰：兵书之法，十围五攻，敌则能战。今以明公之神武，跨河朔之强众，以伐曹氏，譬若覆手。今不时取，后难图也。”又“图等曰：武王伐纣，不曰不义，况兵加曹氏，而云无名？且公师武臣竭力，将士愤怒，人思自骋，而不及时早定大业，虑之失也。夫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此越之所以霸，吴之所以亡也。监军之计，计在持牢，而非见时知机之变也。”
他们的观点归纳下来主要有以下几点：1.我方兵力强盛，可以很容易就击败曹操。2.现在趁曹操兵力不多，赶紧消灭他。其实就是反驳沮授、田丰，曹操这么善于打仗，如果和他僵持，保不齐他比我们发展还快，兵力优势会缩减。3.我方文臣武将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追随主上统一天下了。4.沮授的想法是很好，能够确保胜利，但是有点过分保守了。

现在我们来比较下双方计划的优劣
1.一个优秀的计划要包含两个方面，一是为什么，二是怎么办。沮授、田丰的意见很具体，这两方面都有。反观郭图、审配等人的意见，没有解决怎么办的问题，估计就是平推了，多少有点见到敌人再看着办的意思。
2. 计划总是要根据具体情况有所取舍，所有计划都有优缺点，不过有的计划优点多，有的计划优点少，这是可以判断出来的。两个计划优点一样多的情况几乎不存在，因而要选择优点多的计划。审配、郭图计划的优点在于符合从上到下的文臣武将渴望尽快建功立业的愿望（尽管是出于战胜公孙瓒后的自满情绪），缺点是要承担直接对战的风险；而沮授、田丰的计划的优点在于稳妥持重，基本能够保证全胜，但缺点是没有照顾包括袁绍在内多数人的急于求成的想法。这两点表面上看没有什么优劣，双方都是有道理的。双方都是支持攻打曹操的，只是缓急的取舍问题。但基础前提却不一样，审配、郭图计划的前提是袁绍军只要出征就能立刻胜利，然而这一点是高估自己做出的判断，曹操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够击破呢？所以这个基础前提存在疑问，这是取决于敌人的；沮授、田丰的计划基础前提是从上到下的自满情绪是可以克服的，这一点没有丝毫疑问，这是取决于自己的。
3．一个优秀的军事计划，要做到未虑胜而先虑败，因为战争中偶然性是很多的。沮授、田丰的计划几乎是没有任何风险的。而审配、郭图的计划要承受一定的风险。田丰更是明确指出：“今释庙胜之策，而决成败于一战，若不如志，悔无及也。”这句话可谓一针见血。
让我们来回顾下孙子兵法《谋攻篇》和《军形篇》，可以拿来考虑双方的意见：
《谋攻篇》
孙子曰：夫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全旅为上，破旅次之；全卒为上，破卒次之；全伍为上，破伍次之。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修橹轒辒，具器械，三月而后成，距堙，又三月而后已。将不胜其忿而蚁附之，杀士卒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灾也。
     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毁人之国而非久也，必以全争于天下，故兵不顿，而利可全，此谋攻之法也。
     （关于不战而屈人之兵，我自己也有段论述，有兴趣的朋友也可以看看。http://tieba.baidu.com/p/3164574772?pid=53730863711&cid=0#53730863711）
《军形篇》
孙子曰：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故善战者，能为不可胜，不能使敌之必可胜。故曰：胜可知，而不可为。
故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是故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善用兵者，修道而保法，故能为胜败之政。


通过上述分析，我们可以看出，沮授、田丰的计划堪称完美，对于敌我双方的认识是非常清楚的。特别是对于战胜公孙瓒以后，袁绍势力内上下所弥漫的骄傲自大的情绪进行了尖锐的批评。审配、郭图等人的观点实际上就是这种自大情绪的体现。当然，袁绍本人也有自满的情绪。实际上，官渡之战中袁绍军武将们的表现，更是映衬了沮授的意见。所以，最终袁绍采纳了审配、郭图等人的建议，建安四年冬天开始，派颜良为先锋讨伐曹操。
最后来讨论下，为什么沮授、田丰合理的建议没有被采纳，我自己认为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犯了众怒，不但站在了多数同僚的对立面，还站在了最高领导的对立面。袁绍势力内部，从上到下都被连续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想要赶紧建功立业，统一天下，这个时候，两个“不能见时知机”的人跑出来说：“我们不能骄傲自满，我们要持久作战”。有谁能听得进去？同僚肯定认为，老兄你这明显是阻挡我们升官发财啊！沮授当时是袁绍军的二号人物，在别人看来，这是想沮授保有自己的地位，不让别人超过他。袁绍自己本身也想尽快成就千秋功业，证据是主簿耿包劝袁绍称帝，袁绍自己很愿意，但属下都坚决反对，袁绍不得已杀了耿包。在《后汉纪》、《后汉书》、《资治通鉴》里都有记载。属下反对袁绍立即称帝的原因自然是因为实力还不够，称帝会平白增加很多敌人，袁术就是前车之鉴。所以袁绍只能寄希望于早些统一天下，以便尽快称帝，更不用说消灭公孙瓒之后自己实力大增，曹操的那点儿力量根本不足以阻挡自己的脚步。于是就有了郭图进谗言的事，袁绍除了自己的原因之外，也不好阻拦大家立功的愿望，同时为了防止在南征中持反对意见的沮授掣肘，贬了沮授的官，囚禁了田丰。《献帝传》：“图等因是谮授：监统（沮授的官职是监军）内外，威震三军，若其浸盛，何以制之？夫臣与主不同者昌，主与臣同者亡，此《黄石》之所忌也。绍疑焉。乃分监军为三都督，使授及郭图、淳于琼各典一军，遂合而南。”《三国志·魏书六》“绍不从。丰恳谏，绍怒甚，以为沮众，械系之。”其实，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当一个环境中从上到下都弥漫着同一种错误的气氛，个别清醒的人想要反对或者说提醒，常常会成为众矢之的。提起来，还真是让人唏嘘不已。
无论如何，以上也只是一个优劣问题，而不是是非问题。做出了立即南下的决定，不是说就绝对的错了，更不是说袁绍是昏庸的，下属多数人是无能的。况且沮授、田丰也没说，这个仗绝对不能打，有百害而无一利。毕竟袁绍优势是巨大的，只不过这个决定不是最优的而已，但本身并不能决定袁绍军最终的成败。

杨宇军

附录二 建安四年末到建安五年初的局势


为了更加直观的说明官渡之战的问题，我花费了很多时间，根据史书记载，大致地勾勒了一个建安五年初（公元200年）中国大陆的割据局势。因为没有这个局势图，很多问题是说不明白的。首先要澄清一点，这个局势图只是标识出每个势力大致的范围，因为材料的局限，在具体细节上并不完全可靠，但我自己觉得整体上应该出入不大。我使用的地图是谭其骧主编《中国历史地图集》（1996版），选择了东汉的地图作为底本，三国前期的问题用东汉的行政区划分解说起来方便些。由于这本地图集东汉行政全图比较粗糙，而各个州的地图又是分开的，我把东汉各州郡的图用ps抠了出来，并做了融合，水平有限，作图咖们不要见笑。
讲解上，为了方便，有两个原则，一是主要沿用东汉地名，二是围绕袁曹两家说明实际控制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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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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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1.袁绍：建安四年末到建安五年初，袁绍占据冀州、青州的全部，幽州的南边的部分，并州只有上党一个郡，对照这个图，就很容易理解为什么袁绍把袁谭放在青州、袁尚放在冀州、袁熙放在幽州、高干放在并州了。网上几乎所有的其他关于官渡之战的地图都把整个河北省、山西省全部和山东省、辽宁省大部划给袁绍，其实是错误的。
2.黑山贼：东汉末年，在太行山上开始形成若干股山贼势力，经过多年发展，形成了张燕为首的农民联军势力。他们与袁绍长期作战，还一度占领过袁绍的老家邺城，曾袁绍讨伐公孙瓒的过程中支援过公孙瓒。袁绍也多次讨伐过黑山贼，黑山贼损失惨重。建安十年袁绍攻打袁尚、袁熙的时候，张燕率军投降曹操。所以建安五年前后黑山贼活动范围可能没有我在地图中标注的那么多，我这个图是是根据《后汉书·朱儁传》：“贼帅常山人张燕，轻勇趫捷，故军号曰飞燕。乃与中山、常山、赵郡、上党、河内诸山谷寇贼更相交通，众至百万，号曰黑山贼。”如前所说，只是大致范围。
3.南匈奴诸部：后汉末年，并州大部分都是被匈奴、鲜卑、乌桓等少数民族占有的，史书上有记载，但对于部落势力的描述不清晰。南匈奴首领在东汉末年三国前期多次袭扰冀州、河内、兖州等地。大概是建安十几年之后，鲜卑人步度根率一部分人投靠曹操，并州的一部分才重回中央政府的控制之下。要说清楚实在太耗费时间，而且跟官渡之战关系有限，这里索性不多介绍，有兴趣的朋友自己翻看史书吧。
4.阎柔、鲜于辅等部：这些人是原来幽州刺史刘虞的旧部，代表了一部分幽州本土士族的利益，因不满公孙瓒杀掉了刘虞，所以起兵反抗，和袁绍一起攻击公孙瓒。在建安五年前后，名义上服从袁绍的领导，实际上暗中与曹操相联结。曹操攻打幽州的时候参与了对袁熙的攻击，之后曹操攻打乌桓，这些势力也提供了巨大的帮助。
5.三郡乌桓：在东汉末年右北平、辽西、辽东三郡兴起的乌桓部落势力，后来联合起来，推举蹋顿为乌桓王，先后帮助袁绍、袁尚父子抵抗公孙瓒和曹操，建安十二年被曹操消灭。
6.公孙康：盘踞辽东的地方军阀，东击朝鲜，西抗乌桓。辽东公孙政权一直传续到景初二年（238年），魏明帝遣太尉司马懿率军四万讨，公孙渊大败，并其子为魏军所斩。
7.曹操：建安五年初，曹操实际的控制范围是兖州、司隶、豫州的几乎全部，徐州、扬州的一部分，荆州只有南阳郡一部。
8.刘备：建安四年初，淮南袁术打算投奔袁绍，中途肯定要经过徐州曹操任命刘备带兵拦截，袁术六月份死在了半道上，刘备大概是趁曹操渡河攻击眭固、袁绍的空档，在徐州独立。势力范围包括沛县、彭城、下邳的大部分。建安五年正月被曹操击败，刘备逃奔袁绍。
9.臧霸、孙观、昌豨等部：本来是泰山贼，趁汉末大乱，抄略州郡，曾先后投靠陶谦、吕布，吕布被消灭后与曹操保持了良好的关系。臧霸等人在官渡之战时多次攻打青州，骚扰袁绍侧翼。后被曹魏政府收编，多次参加讨伐孙吴的战事。建安五年前后占有琅琊、东海两个郡，可能还有泰山郡的一部分和青州的一部分。此时昌豨投靠了刘备，官渡之战后被于禁杀死。
10.陈登：建安五年占据广陵郡，并打算以此为基地攻击江南。后来接受了曹魏政府的收编，陈登迁为东城太守，时间不详，据说后来病死了。建安五年初，江东政权曾攻打广陵，被陈登击退，陈登请陈矫向曹操求援，《三国志·魏书二十二》：“矫说太祖曰：鄙郡虽小，形便之国也，若蒙救援，使为外藩，则吴人剉谋，徐方永安，武声远震，仁爱滂流，未从之国，望风景附，崇德养威，此王业也。太祖奇矫，欲留之。矫辞曰：本国倒悬，本奔走告急，纵无申胥之效，敢忘弘演之义乎？”可知当时广陵陈登不在曹操的控制范围内。
10.张绣：董卓手下大将张济的侄子，关中大乱后出走荆州，张济被流矢射死，张济接管了军队。后来和刘表结盟，共同对抗曹操。曹操讨伐张绣，多次被击败。建安四年，占有南阳郡及附近若干个县。不过，这个势力好像没有根据地的概念，有流动作战的倾向。所以边界不是很清晰。建安四年十一月，张绣采纳贾诩的建议，向曹操投降。可能领土大部分归入曹操统治下，小部分为刘表所得。
11.马腾、韩遂等部：建安初年，关中、凉州有大小十余支势力，其中马腾、韩遂实力最强。建安四年底，占有凉州的绝大部分，以及司隶的关中的一部分。曹操建安四年派钟繇安定西北军阀，官渡之战时还送了一千匹马给曹操。后来马超、韩遂等人叛乱，被曹操击败。虽然这个部分势力情况复杂，但是长安城肯定是在曹操控制之下的。《三国志·魏书二十一》：“太祖征袁绍，而刘表为绍援，关中诸将又中立。益州牧刘璋与表有隙，觊以治书侍御史使益州，令璋下兵以缀表军。至长安，道路不通，觊不得进，遂留镇关中。时四方大有还民，关中诸将多引为部曲。”可见，长安在曹魏控制范围内，而长安周边则被西北军阀所占据。
12.张鲁、刘璋：这个不想细说了，大家应该都知道，而且对官渡之战的战局几乎没有影响。建安中，张鲁和刘璋在巴郡对峙，具体势力范围也就这一点说不清楚。
13.刘表、张羡：刘表早年在长安工作，出派荆州，没有参加讨伐董卓的联盟。后来和袁术对抗，多次战胜袁术，占据荆州全部。建安三年中，部下武将张羡率荆州南四郡长沙、贵阳、零陵、武陵郡反叛，刘表派军队平叛，整整用了将近两年多时间。官渡之战时张羡去向曹操求援，曹操兵力紧张所以没去。建安五年中张羡病死后，才平息了叛乱。领又与交州接壤，与交州发生了多次军事冲突。建安十三年刘表病死，曹操借机南侵，刘表儿子刘琮举荆州投降。
14.孙策、孙权：孙策父亲孙坚原来是袁术的同伙，在与刘表的战斗中战死。初平二年孙策向袁术要回了自己父亲的旧部人马，渡江攻击扬州刺史刘繇，数年间占有丹阳郡、吴郡、会稽郡大部。建安二年，脱离袁术，并与中央政府及曹操建立联系。建安四年中，袁术病死，部下刘勋被推为首领。孙策引诱刘勋攻击豫章郡，自己偷袭刘勋的老巢庐江，刘勋向荆州败退，想投靠刘表手下大将黄祖。孙策追击刘勋，一直打到江夏，在沙羡击败黄祖和刘表派来的援军（据说杀伤3万人）。建安四年十二月，沙羡之战虽然胜利，但估计没有占多大便宜，又赶上陈登鼓动严白虎旧部叛乱，孙策回师平叛，让周瑜讨伐豫章郡。建安五年初，孙策被刺客刺伤，不久身死，弟弟孙权即位。这年年初还曾攻击过广陵的陈登，遭遇惨败，估计是孙策死后了。据说孙策还曾计划长途奔袭许都，没有实施就死了，不知道真假。总结一下，在建安五年初，孙吴势力拥有丹阳、吴、会稽、豫章、庐江五个郡的几乎全部，九江郡东南部，可能还有江夏郡的一部分。会稽郡当时地广人稀，而且是山越聚居地，实际控制范围不好说。非要加进去也是可以的。
15张津、士燮等部：建安年间，最初的交州刺史叫张津，连年攻打刘表，以弱攻强，引起部下不满，大概在建安八年被部将杀害，交州于是大乱，继任的交州刺史朱符被山贼所杀。其后士壹、士燮兄弟收拾乱局，保有交州。若干年之后归附孙权。

杨宇军

第三章  争外援袁绍失利，讨刘备曹操东征

第三章 第一节
如我在前面所介绍的，袁绍决意攻打曹操之后，双方开始了争夺外援的行动。当时（建安四年末）在曹操周边的势力主要有以下几个：1.南阳的张绣2.荆州北部的刘表3.江东的孙策4.西北军阀马腾、韩遂等部和徐州臧霸、孙观等部。下面分别介绍各方的情况，尽管在附录二中已经提到一些，这里还是系统的说明他们在袁曹官渡之战中的态度和行动。
1.张绣：建安四年年底，张绣迎来了袁绍的使者，准备答应共同攻击曹操。张绣的谋士贾诩对袁绍的使者说：“回去谢谢袁绍，他和兄弟袁术尚且不能相容，更何况外人呢？！”因为事先没有商量，张绣也很吃惊，私下里问贾诩：“如果不和袁绍结盟，我们该怎么办呢？”贾诩说：“我们应当去投靠曹操”众所周知，张绣曾经投降过曹操，但是后来又反叛，杀死了曹操的长子曹昂和大将典韦，所以张绣很怀疑曹操能否再次接纳自己。于是贾诩又说：“曹操奉天子以令天下，大义名分有优势，这是第一。袁绍兵力强盛，我们的兵力少，去投靠必然会被他轻视；曹操兵力少，我们去投靠，是雪中送炭，他必然很高兴，这是第二。有称霸天下的心胸的人，不会在意小小的私怨，曹操正需要提升自己的名誉，肯定会接纳我们，这是第三。希望将军不要怀疑。”建安四年十一月，张绣率众归降曹操。
2.刘表：刘表在荆州对抗袁术，所以很早就和袁绍缔结了盟约。建安三年中，由于受到刘表的轻视，长沙太守张羡举兵反叛。张羡曾经做过零陵长、桂阳长，因而联合自己的故旧，荆州南部四郡基本都脱离了刘表的控制。刘表在之后的两年中一直攻打张羡，直到建安五年中，张羡病死，张羡的儿子张怿接班，刘表才平定了这场叛乱。这场战争应该牵制了刘表的主力，以致建安四年十二月，孙策攻击黄祖的沙羡之战中，刘表只派出了五千人增援黄祖。据孙策给朝廷的战报，沙羡之战刘表手下黄祖部损失了两三万人。所以尽管刘表答应了袁绍的请求，证据是陈琳《讨豫州檄文》：“并州越太行，青州涉济漯，大军泛黄河以角其前，荆州下宛叶而犄其后”。前两句说的是袁绍，后一句说的是刘表。但实际上，刘表此时根本无力派兵支持袁绍。至于《三国志·魏书六》说刘表既答应了袁绍却不出兵，又不听从属下韩嵩、刘先的劝谏投靠曹操，打算自己“保江、汉间，观天下变”，其实是在有意抹黑刘表。抹黑刘表的内容在《三国志》里还有很多，有兴趣的可以自己发掘一下。
3.孙策、孙权：孙策早年曾是袁术手下，席卷江东以后，逐步脱离了袁术的控制，开始自立门户。与袁术交恶，自然要寻找一些袁绍曹操一系的盟友（势力关系参见附录一图2），刘表与自己有杀父之仇，双方积怨太深。所以建安二年袁术称帝，孙策写了封信骂了袁术一通，投向了曹操的怀抱，曹操上表加封孙策为吴侯，从这时起曹操、孙策就已经是同盟关系了。刚才说过，建安四年年末，孙策率主力攻打江夏，击败了黄祖，缴获不少，但是估计自己损失也不少。加上广陵的陈登又在江东引诱严白虎旧部叛乱，所以孙策自己带了大部分兵力回师讨伐，留周瑜南下攻打豫章郡（今江西省）。孙策平定了叛乱，打算渡江北上攻打陈登，军队到达丹徒，孙策自己外出打猎，被刺客谋杀，不久就去世了。孙权继承了衣钵，建安五年袁绍曹操在官渡对峙时，孙权攻打陈登，两次被陈登击败。
这里还需要交代一下，《三国志·吴书一》说建安五年孙策听说袁绍跟曹操对峙，秘密的集结兵力，打算长途奔袭许昌，未出发之前被刺客杀害。我怀疑这件事可能是子虚乌有的。两个原因：第一，关于它的描述只出现在《三国志·吴书一》这个地方，别处再无记录，《搜神记》中有一段孙策和于吉偷袭许都路上的故事，完全是小说情节。而时间上与之重合的攻打陈登的事件，在《江表传》、《先贤行状》、《三国志·魏书二十二·陈矫传》都有描述，而且基本能够相互照应。第二，上述两种说法都承认当时孙策在丹徒，但从丹徒到许都，直线距离就有550公里左右。引用《左传·蹇叔哭师》的话说：“劳师以袭远，非所闻也。师劳力竭，远主备之，无乃不可乎？···且行千里，其谁不知？”就算当时曹操主力在官渡和袁绍对峙，孙策带部队千里奇袭许都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性。江淮之间与塞北草原不同，满地都是人，必然会被别人发现，何况孙策死在建安四月到五月之间，当时袁绍还没到官渡，曹操兵力还有富裕，足以派一支部队回防。而且千里奇袭必须要靠骑兵，江东素来以马匹最为缺乏，《三国志》里证据太多。鉴于以上种种，孙策偷袭许都的说法过于违背常理，我自己是不信的。但三国志里写了，我又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一定没有这个计划，所以在附录二里把孙策归入了袁绍同盟一系，可实际上算作中立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从后来的表现看，孙权也一直是与曹操保持友好关系，共同对付刘表的。
4.马腾、韩遂等部和臧霸、孙观等部：马腾、韩遂等人在汉灵帝时就起兵造反了，后来又依附董卓，董卓死后李傕等人祸乱关中，于是形成了以马腾、韩遂为首的十余支势力。建安初年，这些势力在关中互相攻伐，关中百姓流离失所。建安四年十二月，曹操采纳了荀彧的意见，派钟繇镇守关中（实际控制区只有长安附近一块地区）。钟繇写信给马腾、韩遂等人，告诉他们不要互相攻击。这时也许是因为马腾、韩遂也打了很多年，知道谁也吃不掉谁，索性达成了停战协议；另外，关中军阀也是想持观望态度，等一方胜利之后锦上添花，趁机扩大势力，所以按兵不动。对于马腾、韩遂等人，我竟然没有找到袁绍联合他们的材料，应该是袁绍看不起这些人的缘故。同样的事情还发生在徐州臧霸、孙观等人的身上。东、西两路军阀势力，袁绍都没有加以利用，我推测是出于两个原因，一是袁绍出身高贵，看不起这些出身差的人；二是袁绍认为自己的势力足够大，而这些人势力太小，觉得不需要他们。不管怎样，都最终导致袁绍与曹操对战，曹操的两翼一直相对安全。这也可以作为袁绍骄傲自满的一个侧面证据。

通过上述分析可以看出，在外交舞台上，几乎是以曹操完胜而告终的，袁绍只争取到了刘表，而曹操则保证了自己左右两翼关中和徐州的安全，背后虽然有刘表、孙策，却几乎不用防备，尽管有些运气的成分。

杨宇军

第三章  第二节
看完上面一节，也许有些熟悉三国的朋友会问，当时在徐州的刘备造反，难道不是袁绍外交策略的胜利吗？其实刘备起兵另有缘由，和袁绍联合已经是迫不得已的事情了，整件事还要从建安四年初说起。建安四年初，在淮南的袁术遭遇了连年的灾害，实在支撑不下去，打算摒弃前嫌，投靠自己的兄弟袁绍，路上要经过曹操的地盘下邳（今徐州的东面）。曹操得知消息，但主力正在河北围剿眭固，只能派一支偏师前去拦截袁术，人选就是防守许都的刘备、朱灵、路招。
派遣刘备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刘备在徐州待过很多年，对当地的人情世故最为了解，又懂得军事，可以说是最合适的人选。而对于朱灵、路招大家可能就不太了解了。朱灵本来是袁绍手下的将领，因佩服曹操的为人，所以转而投靠了曹操，曹操去去河北攻击袁绍，肯定要照顾朱灵的情绪，所以就把他留在许都防守。朱灵在曹操军队中的地位仅次于五子良将，《三国志·魏书十七》：“（朱灵）名亚（徐）晃等，至后将军，封高唐亭侯。”路招早年就跟随曹操，经常与朱灵合作，一起参加了拦截袁术、攻打荆州、平定关中等战事。路招在曹操军中的地位大致和李典相当，《三国志·魏书二十三·赵俨传》：“太祖征荆州，以（赵）俨领章陵太守，徙都督护军，护于禁、张辽、张合、朱灵、李典、路招、冯楷七军。”这几个人到了下邳，听说袁术在半道上病死这个好消息，朱灵、路招就赶紧返回兵力不足的许都了。刘备大概找了个什么借口，比如袁术虽死，部下刘勋还盘踞淮南，威胁侧后，徐州需要防守之类的。曹操于是就让刘备继续驻守在徐州了。《三国志·魏书一》：“术欲从下邳北过，公遣刘备、朱灵要之。会术病死。程昱、郭嘉闻公遣备，言于公曰：刘备不可纵。公悔，追之不及。至下邳，遂杀徐州刺史车胄，举兵屯沛。遣刘岱、王忠击之，不克。”通过这条材料，可以知道袁术病死之后，程昱、郭嘉才说不能让刘备自己在外统兵的，而不是在刘备出兵之前就反对让刘备带兵的。至于“公悔，追之不及”则不一定有这件事，或者这已经是很晚之后的事情了，《三国志·魏书十四》：“太祖令刘备拒袁术，（董）昭曰：备勇而志大，关羽、张飞为之羽翼，恐备之心未可得论也！太祖曰：吾已许之矣。备到下邳，杀徐州刺史车胄，反。”这里并没有说曹操后悔的事情，反而是表现得对刘备极为信任。许都到徐州距离时300多公里，派使者去传达命令也就是三五天而已。如果是“追之不及”，那一定是刘备刚到徐州就造反了。但假如刘备刚到徐州就造反，朱灵和路招还跟刘备在一起，那么讨伐刘备的就应当是朱灵和路招、而不应当是刘岱和王忠。可见刘备造反是一段时间以后的事情，曹操也极有可能没派人去追刘备。
那么问题来了，刘备是什么时候叛变、为什么叛变、怎么叛变的呢？
关于刘备叛变的时间，《三国志》内部几个地方描述并不相同，有的地方说刘备造反在董承死之前、有的地方说刘备造反在董承死之后。不管怎样，都与董承的死有关。所以我们就要看董承为什么死。《后汉纪·孝献纪第二十九》：“五年春正月壬午，车骑将军董承、偏将军王服谋杀曹操，发觉、伏诛。”对于董承、王服如何谋杀曹操，如何被发觉，各个材料中没有记载，我自己认为应当是收买曹操手下的人刺杀。《三国志·魏书十八》：“（许褚）从讨袁绍于官渡。时常从士徐他等谋为逆，以褚常侍左右，惮之不敢发。伺褚休下日，他等怀刀入。褚至下舍心动，即还侍。他等不知，入帐见褚，大惊愕。他色变，褚觉之，即击杀他等。太祖益亲信之，出入同行，不离左右。”《资治通鉴·建安四年》：“（十二月）曹操复屯官渡。操常从士徐他等谋杀操，入操帐，见校尉许褚，色变，褚觉而杀之。”这两则材料记录了曹操手下近侍徐他等人刺杀曹操，被许褚发现并击杀的事件。“褚觉之，即击杀他等”说明参与刺杀的不仅仅是徐他一个人。刺杀事件之后，曹操很快展开了内部调查，于是才有建安五年正月壬午日董承、王服等人伏诛的事情，这其中也有刘备的参与。《三国志·蜀书二》：“先主未出时，献帝舅车骑将军董承辞受帝衣带中密诏，当诛曹公。先主未发。遂与承及长水校尉种辑、将军吴子兰、王子服等同谋。会见使，未发。事觉，承等皆伏诛。先主据下邳。灵等还，先主乃杀徐州刺史车胄，留关羽守下邳，而身还小沛。”通过这个材料来看，是董承等人被诛杀之后，刘备自知难逃，所以才举兵造反的。《后汉纪·孝献纪第二十九》：“初，（董）承与刘备同谋，未发而备出。（董承）谓（王）服曰：郭汜有数百兵，坏李傕数万人，但足下与吾同不耳。昔吕不韦之门须子楚而后高，今吾与子犹是也。服惶恐不敢当，然又兵少。承曰：兴事讫，得曹公成兵，顾不足邪？服曰：今京师岂有所任者乎？承曰：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是吾腹心办事者。”这则材料与《献帝起居录》基本相同，只有个别字词不同，对应的人物与《三国志》分毫不差，同时也说明了选择密谋刺杀曹操对的原因，是因为其兵力不足。通过上述分析，可知刘备叛变不是为了响应袁绍，实际上主要是因为参与刺杀曹操的计划泄露，不得已才起兵的。
此外，刘备叛变的时间还有一个侧面证据，《三国志·魏书一》对曹操的行程描写的很详细，建安四年九月从河北回到许都，十二月回到官渡，建安五年正月讨伐刘备。如果刘备是建安四年中叛变的，曹操没有理由放任不管。《三国志·魏书一》：“公将自东征备，诸将皆曰：与公争天下者，袁绍也。今绍方来而弃之东，绍乘人后，若何？公曰：夫刘备，人杰也，今不击，必为后患。袁绍虽有大志，而见事迟，必不动也。”郭嘉亦劝公，遂东击备，破之，生禽其将夏侯博。”《三国志·魏书十四》裴松之引《傅子》曰：“太祖欲速征刘备，议者惧军出，袁绍击其后，进不得战而退失所据。语在《武纪》。太祖疑，以问嘉。嘉劝太祖曰：绍性迟而多疑，来必不速。备新起，众心未附，急击之必败。此存亡之机，不可失也。”可见，曹操和郭嘉都认为刘备必须要赶紧消灭，如果刘备是在建安四年中叛变的，曹操军队从四年九月到五年正月长达四五个月时间不采取行动，未免听上去都觉得不太科学了。
现在再来说说刘备叛变的过程，《三国志·蜀书二》：“先主据下邳。灵等还，先主乃杀徐州刺史车胄，留关羽守下邳，而身还小沛。东海昌霸反，郡县多叛曹公为先主，众数万人，遣孙干与袁绍连和。曹公遣刘岱、王忠击之，不克。五年，曹公东征先主，先主败绩。曹公尽收其众，虏先主妻子，并禽关羽以归。”《三国志·蜀书六》：“先主之袭杀徐州刺史车胄，使（关）羽守下邳城，行太守事，而身还小沛。”从这则材料可以看出，刘备是听说董承伏诛的消息之后，立刻从下邳起兵，偷袭徐州，杀了徐州刺史车胄，然后裹挟部众前出小沛，命令关羽据守下邳安定后方，还联合了东海郡的昌豨（即昌霸，与臧霸同为泰山贼，当时割据东海郡的一部分）。在这之后才派遣孙干去寻求袁绍的支持。至于刘备不守徐州而前出小沛，则是出于军事上的考虑，原因有两个。第一个原因，当时曹操驻军官渡，到徐州有两条主要道路，一条是定陶-昌邑-小沛-徐州，另一条是陈留-睢阳-沛国-徐州，两条道路距离大致相近，根据《三国志》的记载，第一条道路可能更适合行军，曹操讨伐陶谦、吕布时几乎全部是走这条路。又或者这一路都是曹操根据地兖州的管辖范围，沿途容易获得补给。所以正常情况下，曹操来打刘备，应当还是这条路。第二个原因，小沛是徐州地区最西北，最靠近袁绍的势力范围，刘备此时还是很希望能够得到袁绍的增援的，且可能性很高。
事实情况确实如刘备所料，曹操果然很快就来攻打自己，不过在主力到来之前，先派了刘岱和王忠来，之所以选刘岱，也因为司空长史刘岱是沛国人，熟悉当地情况，又懂一些军事，但很不幸他们完全和刘备不在一个等级上，结果大败而归。当然，战败的原因也可能是曹操没给他们多少兵，派他们去仅仅是为了限制刘备的快速扩张。曹操出兵的讨论上面已经说过，多数将领认为不应该去打刘备，害怕袁绍会与刘备前后夹击。只有曹操和郭嘉坚持认为袁绍生性多疑，反应速度慢，刘备刚刚反叛，部下还没有完全归附，应当赶紧进攻。
而刘备对于袁绍军增援的期盼则多少落空了，这里史书故意表现了袁绍的无能和反应迟缓，在我看来有点言过其实。《三国志·魏书六》：“术死，备杀刺史车胄，引军屯沛。绍遣骑佐之。太祖遣刘岱、王忠击之，不克。建安五年，太祖自东征备。田丰说绍袭太祖后，绍辞以子疾，不许。丰举杖击地曰：“夫遭难遇之机，而以婴儿之病失其会，惜哉！”《后汉书·卷七十四上·袁绍传》：“五年，左将军刘备杀徐州刺史车胄，据沛以背曹操。操惧，乃自将征备。田丰说绍曰：“与公争天下者，曹操也。操今东击刘备，兵连未可卒解，今举军而袭其后，可一往而定。兵以几动，斯其时也。绍辞以子疾，未得行。丰举杖击地曰：嗟乎，事去矣！绍闻而怒之，从此遂疏焉。曹操畏绍过河，乃急击备，遂破之。”从《三国志》“绍遣骑佐之”看，袁绍是派遣了骑兵帮助刘备的，但是没有派主力增援，主要原因之一是曹操反应过于迅速，袁绍主力还来不及反应；原因之二是刘备这个时候跟实力差距太大，战败的太快了。证据是前面《后汉纪·孝献纪第二十九》所说，“建安五年正月壬午”董承等人伏诛，这天是正月初九（公元200年2月11日），假设刘备次日（2月12日）造反，曹操主力从官渡出发；又据《三国志·魏书一》“公还官渡，绍卒不出。二月，绍遣郭图、淳于琼、颜良攻东郡太守刘延于白马。”可见曹操主力二月之前又回到了官渡，假设正月廿九日（建安五年正月最后一天，公元200年3月2日）曹操回到官渡，前后一共才20天，曹操“东击备，生擒其将夏侯博···备将关羽屯下邳，复进攻之，羽降，昌豨叛为备，又攻破之。”把官渡、小沛、徐州、下邳、郯城（昌豨据点）作为几个点测量一下，就会发现曹操军队这次行军一去光直线距离就450多公里，再加上回来的路程，即20天时间除了打仗，行军路程至少在900公里以上，平均每天行军45公里。对于这个数据，你们觉得如何评论？我反正觉得这支队伍只能用恐怖来形容了，因为实际上，这一个来回，曹操肯定没有用20天，要知道20天只是最长时间的上限。
这样在回过来看袁绍主力为什么没能援助刘备。第一，袁绍如何判断刘备叛变的真假？第二，他的主力有没有可能在刘备叛变次日就接到消息从邺城出发？第三，到了黄河如何征集充足的船只？第四，大军沿途通过曹操的地盘能否获得补给？第五，从邺城出发到小沛直线距离接近300公里，多长时间能够到达？第六，刘备能抵抗曹操多久，援军跑死到达小沛，曹操已经在以逸待劳了怎么办？以上种种，基本上注定了袁绍主力几乎没有可能在曹操击败刘备小沛主力之前或同时到达战场。所以，曹操和郭嘉的急袭徐州的计划看似冒险，实际上是可行性很强的，是客观分析敌我情况之后，得出的可靠的结论，袁绍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也只可能派少数骑兵增援。通过分析我们也可以知道，所谓“袁绍以小儿子生病不能出兵为借口”，几乎可以断定是对袁绍的污蔑，袁绍和田丰之间的对话，估计是后人杜撰出来的。即便真有此事，恐怕也是袁绍和谋士们商量之后觉得可行性不高，所以随便找个借口敷衍一下田丰而已。

杨宇军

第四章  二先锋兵败殒命，迎袁绍河南响应。

第四章 第一节
建安四年年八月以后，袁绍整顿兵马，入秋征集粮草，收复了被曹操占领的黄河以北的部分地区。建安五年初，刘备在徐州起兵，袁绍肯定不会没有放过这样一个机会，趁曹操东征刘备，袁绍开始发动了渡河战役。古代道路交通不发达，所以部队行军通常是选择大路行军的，在大路沿线的据点，也就自然成为兵家必争之地。当时在邺城和许都之间，在大道之上渡过黄河的主要渡口是延津和白马津。曹操在这两个据点上早早的做好了安排，派别将刘延防守白马，大将于禁防守延津。建安五年正月，袁绍首先对延津发动了进攻。《三国志·魏书十七》：“太祖壮之（于禁），乃遣步卒二千人，使禁将，守延津以拒绍，太祖引军还官渡。刘备以徐州叛，太祖东征之。绍攻禁，禁坚守，绍不能拔。”这则材料也证明，袁绍不是因为孩子生病就放弃大事的人，只能说田丰直接派主力增援刘备的建议没采纳。二月初，袁绍派先锋大将颜良攻击白马，郭图、淳于琼在黄河北岸的黎阳作为后援。同时，被曹操击败的刘备跑到了青州，袁谭将刘备送去见袁绍，受到了袁绍的热烈欢迎。《三国志·蜀书二》：“先主走青州。青州刺史袁谭，先主故茂才也，将步骑迎先主。先主随谭到平原，谭驰使白绍。绍遣将道路奉迎，身去邺二百里，与先主相见。”袁绍对刘备这么重视，不仅仅是因为刘备的名气已经不小了，还是因为他刚刚跟曹操交手过，对于曹操的实力比之其他人更为了解。与刘备寒暄一番之后，袁绍亲自到达黎阳。《三国志·魏书一》：“二月，绍遣郭图、淳于琼、颜良攻东郡太守刘延于白马。绍引兵至黎阳，将渡河。”《后汉书·袁绍传》：“乃先遣颜良攻曹操别将刘延于白马。”也可知袁绍比大军后到。
虽然刘延从此之后就销声匿迹了，但他为曹操做出的贡献却是巨大的，袁绍先锋大将颜良整整两个月时间都没有攻下白马，这一方面是由于颜良有勇无谋，一方面是白马作为当时东郡的治所，恐怕人口不少，城池也很坚固。建安五年四月，可能在官渡的曹操收到消息，白马支持不住了，于是跟手下商议，看能不能把在白马的人口和士兵救回来，谋士荀攸针对敌众我寡的情况，提出了声东击西之计。《三国志·魏书一》：“夏四月，公北救延。荀攸说公曰：今兵少不敌，分其势乃可。公到延津，若将渡兵向其后者，绍必西应之，然后轻兵袭白马，掩其不备，颜良可禽也。”曹操采纳了这个建议，亲自带领主力到达延津，然后命令于禁、乐进带领五千人渡河佯攻。《三国志·魏书十七》：“复与乐进等将步骑五千，击绍别营，从延津西南缘河至汲、获嘉二县，焚烧保聚三十余屯，斩首获生各数千，降绍将何茂、王摩等二十余人。”关于这场战役，某位文史专家早年的文章认为汲县、获嘉之战有两个战略意图：一是消灭袁绍别营，解除侧背之忧，怕经过延津之后去白马的路上被袁绍军抄后路；二是破坏袁绍军粮基地，说“保聚”明显是袁绍军重要粮仓。其实这两个说法都是不成立的。第一，袁绍军主力都在黎阳附近，所谓防止抄后路什么的基本是臆想，看降将的名字何茂、王摩这些名字也可知袁绍军在这里兵力很有限。第二，保、聚是当时对村子、镇店名字的普遍称呼，跟粮仓没有关系，《礼记·檀弓》：“战于郎，公叔禺人遇负杖保者息。”郑玄注：“保，县邑小城”，即今天的“堡”；《史记·五帝本纪》：“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第三，从事理上讲，延津比白马更靠近官渡，假如这位专家的推测成立，袁绍粮草前置，主力在后的布置模式也足以旷古绝今。再说说我为什么认为于禁、乐进执行的是一次佯攻任务。第一，从文献证据看，当然是能够与《三国志》荀攸的计策相互照应。第二，从部队数量上看，既然佯攻的目的是为了吸引袁绍分兵，那么人数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所以于禁守延津的时候是两千人，和乐进一起出击的时候是五千人，增加了三千人。第三，从地图上看，延津到白马直线距离约有60公里，获嘉、汲县范围在延津附近，烧掠三十多个村子赶紧撤退，并没有攻打县城，也说明时间很紧迫。因为以每日正常行军60里来计算，一般情况下，袁绍军队从得到情报到过来增援至少要两天左右的时间。至于每天正常行军60里，这个证据太多，有兴趣的朋友自己挖掘，一会儿还要提到。
于禁、乐进的战术佯攻获得了成功，袁绍果然上当，听说有曹军渡河，兵力还不少，自然要派兵前去拦截。曹操听说袁绍军中计，一个急行军到白马，击溃了围攻中的颜良军，颜良本人也被关羽杀死。《三国志·魏书一》：“绍闻兵渡，即分兵西应之。公乃引军兼行趣白马，未至十余里，良大惊，来逆战。使张辽、关羽前登，击破，斩良。遂解白马围。”《三国志·蜀书六》：“曹公使张辽及羽为先锋击之。羽望见良麾盖，策马刺良于万众之中，斩其首还，绍诸将莫能当者，遂解白马围。”不少学者在说这一段的时候，将兴奋点集中在“刺”、“斩”的问题上，说关羽一定是用槊之类的兵器“刺”颜良，因为这个时候还没有马镫。我自己也是支持此时军中没有装备马镫的观点的，但兴奋点至少还应当有两个，且都比这个重要。第一是“引军兼行趣白马”，所谓“兼行”就是一天走了两天应该走的路程，延津到白马大致是120里，所以这是一个正常每天行军60里的证据。第二是“良大惊，来逆战”和“策马刺良”，通常士兵是待在自己营垒里面的，曹操疾行而来，肯定没有带攻击营垒的器械，为什么颜良要出营垒来迎战？其实据我推测，这可能是不得已的选择，颜良当时应该在指挥部队攻城，听说曹操部队来了的时候已经只有十几里了，也就是步兵疾行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颜良根本来不及撤出攻城的战斗回转营寨固守了，只能转过身来收拾队形准备迎敌。而颜良的部队还没完成布置，率领骑兵的张辽和关羽就已经杀到跟前，所以才有关羽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结果。假若颜良在营垒中，又或者部队已经列阵完毕，关羽恐怕是不可能直刺上将的。
曹操击溃颜良军，立刻带上白马的剩余兵力、人口辎重向官渡撤退，行进到延津南面阪地时，斥候来报说袁绍军的追兵到了。《三国志》在这里有详细的描写，《三国志·魏书一》：“绍于是渡河追公军，至延津南。公勒兵驻营南阪下，使登垒望之，曰：可五六百骑。有顷，复白：骑稍多，步兵不可胜数。公曰：勿复白。乃令骑解鞍放马。是时，白马辎重就道。诸将以为敌骑多，不如还保营。荀攸曰：此所以饵敌，如何去之！绍骑将文丑与刘备将五六千骑前后至。诸将复白：可上马。公曰：未也。有顷，骑至稍多，或分趣辎重。公曰：可矣。乃皆上马。时骑不满六百，遂纵兵击，大破之，斩丑。”《三国志·魏书十》：（荀）攸曰：此所以禽敌，奈何去之！太祖目攸而笑，遂以辎重饵贼，贼竞奔之，阵乱。乃纵步骑击，大破之。”这段我觉得无需分析什么了，书里已经把文丑御下无方的事情说的很清楚，看到曹操军丢弃在道路上的辎重，文丑军跑去抢东西，阵型散乱，战败基本上是必然的。至于这个时候文丑手下五六千人，曹操手下只有五六百人，呵呵。曹操一定是凭借这五六百人解白马之围的，而此时用于佯攻的于禁、乐进部是五千人，呵呵呵。不过需要说一句，有网友探究曹操兵力时，把这里的“骑”解释成骑兵，是不合理的。我不赞成推测曹操和袁绍的兵力总数、骑兵数量之类的问题，因为说不清，而且“骑”在《三国志》里经常泛指部队，不一定就是骑兵，不然仅文丑一部就五六千骑兵，然后再“步兵不可胜数”，那曹操还真是逆天了。
袁绍军的两个先锋大将，就这样窝囊的死掉了。除了治兵不严之外，失败的原因还在于过分轻敌，没有给予曹操军正确的认识。曹操军的战争策略，与之前敌人公孙瓒是大不相同的，袁绍以前跟公孙瓒对战，不是正面列阵而战，就是攻城战，而曹操根本不跟你打阵地战。《后汉书·袁绍传》和《献帝传》都记载：“绍临发，沮授会其宗族，散资财以与之曰：“夫势在则威无不加，势亡则不保一身，哀哉！”其弟宗曰：“曹公士马不敌，君何惧焉！”授曰：“以曹兖州之明略，又挟天子以为资，我虽克公孙，众实疲弊，而将骄主忲，军之破败，在此举也。”这一段讲得还是有道理的。此外，不得不说，曹操在这两次战斗中表现非常出色，我也无意评价，现引用《孙子兵法》如下，请读者自己品味。
《势篇》：故善动敌者，形之，敌必从之；予之，敌必取之。以利动之，以卒待之。故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故能择人而任势。任势者，其战人也，如转木石。木石之性，安则静，危则动，方则止，圆则行。故善战人之势，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者，势也。
《虚实篇》：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能使敌人不得至者，害之也，故敌佚能劳之，饱能饥之，安能动之。出其所不趋，趋其所不意。行千里而不劳者，行于无人之地也。
《军争篇》：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是故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此治气者也。以治待乱，以静待哗，此治心者也。以近待远，以佚待劳，以饱待饥，此治力者也。无邀正正之旗，无击堂堂之阵，此治变者也。

杨宇军

第五章 袁本初兵进官渡，曹孟德奇袭乌巢

第五章  第一节
上次说到沮授根据曹操军缺粮的情况，建议袁绍与曹操长期对峙，史书上说这个计划被袁绍否决了，那事实情况是如何呢？我个人认为沮授的建议是被采纳了的，如果没有，那就解答不了如下几个疑问。
第一，前文已经讲过，建安五年四月袁绍渡过了黄河，驻扎在延津南，之后四个月没有军事行动，直到建安五年八月才继续向前。《三国志·魏书一》：“公还军官渡，绍进保阳武。八月，绍连营稍前。”从延津到阳武只有五十公里左右的距离，袁绍军在没有任何阻挡的情况下走了四个月，这种不合逻辑的进军怎么解释？。
第二，《三国志·魏书六》：“（上文是沮授建议）绍不从。连营稍前，逼官渡。合战，太祖军不利，复壁。”这几句话颇有趣味，袁绍缓缓的逼近官渡，竟然与曹操“合战”了！所谓合战，自然不是攻击营寨。而且从“复壁”一词来看，是曹操主动出击的。曹操兵力上处于弱势，为什么见袁绍连营向前，反而主动出击呢？
第三，在合战予以曹操重大杀伤之后，袁绍也没有疾攻曹操大营，还是缓缓图之。《三国志·魏书一》：“合战不利，时公兵不满万，伤者十二三。绍复进临官渡，起土山地道。公亦于内作之以相应。绍射营中，矢如雨下，行者皆蒙楯。众大惧。”《三国志·魏书六》也说：“绍为高橹，起土山，射营中，营中皆蒙楯，众大惧。太祖乃为发石车，击绍楼，皆破，绍众号曰霹雳车。”在史书中没有出现任何袁绍强攻曹操大营的记载，楼橹、土山、地道等等是更是缓攻的代表。这不正是沮授所说的“缓搏”吗？
实际上，到了建安五年八月晚些的时候，曹操军已经出现了缺粮的情况，军事上又不顺利，甚至打算退回许都，但被荀彧劝止了。《三国志·魏书一》：“众大惧。时公粮少，与荀彧书，议欲还许。彧以为：绍悉众聚官渡，欲与公决胜败。公以至弱当至强，若不能制，必为所乘，是天下之大机也。且绍，布衣之雄耳，能聚人而不能用。夫以公之神武明哲，而辅以大顺，何向而不济！”《三国志·魏书十》：“五年，与绍连战。太祖保官渡，绍围之。太祖军粮方尽，书与彧，议欲还许以引绍。彧曰：“今军食虽少，未若楚、汉在荧阳、成皋间也。是时刘、项莫肯先退，先退者势屈也。公以十分居一之众，画地而守之，扼其喉而不得进，已半年矣。情见势竭，必将有变，此用奇之时，不可失也。”《后汉纪·献帝卷二十九》记载也大致相同，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参考。
《三国志·魏书十》荀彧的书信前半段是从士气的角度分析，认为先撤退的一方会影响军势，是合理的分析，并说明了这时候曹军粮食匮乏的问题还不严重。而后半段所谓“公以十分居一之众，画地而守之，扼其喉而不得进，已半年矣。”是为了坚定曹操信心的夸赞之语，换成现在的话说，“您看您用这么点兵力就阻挡了袁绍十倍的大军长达半年之久，可见袁绍没什么能耐，您一定能够继续支撑下去并最终取得胜利。”其实这半年有四个月是袁绍没有进攻。至于“情见势竭，必将有变，此用奇之时，不可失也。”也是告诉曹操要等待机会，但这个机会出现，已经是两个月以后的事情了。
曹操与荀彧的书信在往来的时候，可能正好赶上粮食收割，我对于农作物史不了解，不知道那时黄河附近是以冬小麦、春小麦、抑或水稻为主要作物，但大致都是七八月间成熟的，所以曹操的军粮还坚持了一段时间。但九月底的时候，曹操军粮已经所剩不多了。《三国志·魏书一》：“公与绍相拒连月，虽比战斩将，然众少粮尽，士卒疲乏。公谓运者曰：却十五日，为汝破绍，不复劳汝矣。冬十月，绍遣军运谷，使淳于琼等五人将兵万余人送之，宿绍营北四十里。”

在官渡对峙这段时间里，没有袁绍大规模正面进攻的记录，与此相反，侧面进攻却有很多，除了第四章第二节说的淮南、汝南叛乱，袁绍派遣刘备去接应以外，还派出军队阻断曹操粮道。《三国志·魏书九》：“绍遣别将韩荀钞断西道，（曹）仁击荀于鸡洛山，大破之。”关于这一段内容，涉及地理史的问题，也值得仔细说一说。《三国志集注》：“赵一清曰：《水经·潧水注》：潧水出郐城西北鸡络坞下。《方舆纪要》卷四十七：郐城在河南禹州密县东北五十里。溱水亦曰潧水，东南流合洧水。”谭其骧主编《中国历史地图集》根据《集注》的这两条记录，把鸡洛山标注在了密县附近。但这样做其实是不可靠的。原因有三条：
第一，赵一清是清代人，距离三国年代久远，更何况他所说的“鸡络坞”与“鸡洛山”三个字有两个字是不同的。
第二，《中国历史地图集》可能受了地名的影响。《三国志·魏书九》：“绍遣别将韩荀钞断西道，（曹）仁击荀于鸡洛山，大破之。复与史涣等钞绍运车，烧其粮谷。”《三国志·魏书十七》：“（徐晃）又与史涣击袁绍运车于故市。”而密县北面郑州西面正好有个“故市”。但此“故市”非彼“故市”，郑州西面的故市与官渡之战的故市不是一个地点，官渡之战中提到的故市在今天的延津县附近，靠近三国时期的乌巢。《三国志集注》：“故市，在今延津县界。”又“赵一清曰：《水经·济水注》：济渎又东迳酸枣县之乌巢泽，泽北有故市亭。一清案：故市，汉县，属河南郡。后汉县废。在今郑州北。弼按：《一统志》：乌巢泽在今河南卫辉府延津县东南。故市在今延津县界。赵氏所云，为故市废县，在今郑州西北三十五里，与此故市无涉。”《曹瞒传》：“今袁氏辎重有万余乘在故市、乌巢。”《水经注》：“济渎又东径酸枣县之乌巢泽，泽北有故市亭。《晋太康地记》曰：泽在酸枣之东南，昔曹太祖纳许攸之策，破袁绍运处也。济渎又东径封丘县北，南燕县之延乡也，其在《春秋》为长丘焉。”可见，赵一清对故市位置认识是错误的，而《中国历史地图集》延续了他的错误。
第三，鸡洛山放在密县与事理不合，在第二章第一节我曾经说过这里有问题。《三国志·魏书一》：“袁绍运谷车数千乘至，公用荀攸计，遣徐晃、史涣邀击，大破之，尽烧其车。”《三国志·魏书十》：“（荀攸）言于太祖曰：绍运车旦暮至，其将韩荀锐而轻敌，击可破也。太祖曰：谁可使？攸曰：徐晃可。乃遣晃及史涣邀击破走之，烧其辎重。”《三国志·魏书十七》：“（徐晃）又与史涣击袁绍运车于故市。”《三国志·魏书九》：“绍遣别将韩荀钞断西道，（曹）仁击荀于鸡洛山，大破之。复与史涣等钞绍运车，烧其粮谷。”可知曹仁是击败韩荀之后，与徐晃、史涣一起参与了对故市的攻击，则鸡洛山应当在故市附近，而延津县故市距离密县有100多公里，更在曹操官渡壁垒西面，韩荀是不可能去那里钞断曹操粮道的。所以“韩荀钞断西道”是指兖州以西到官渡的道路，而不是官渡以西到洛阳的道路。

总之，袁绍到达官渡之后，应当是听从了沮授的建议，稳扎稳打，长期对峙，在外围侧后施加压力，并不急于立刻消灭曹操的主要军事力量，而是等待其兵粮用尽。反观曹操如果兵粮用尽，或是不战自溃退回许都，或是强被迫在兵粮用尽之前以弱势兵力与己方优势兵力决战，无论哪种结果，都是对袁绍军非常有利的，可以最大限度减少袁绍军的损失。在第一章我们就说过沮授用兵求稳，袁绍议论出兵与否的时候就可以看出。前后两个策略从套路上看，也具有一贯性，当是出于同一人之手。两个多月当中，曹操也展现了兵家风采，多方应对，特别是充分利用自己的禁军精锐，在多个侧面战场主动出击，多次挫败了袁绍的外围攻击。但整体上，曹操由于兵力不足，军粮匮乏，如果这种状况一直持续下去，最终恐怕难逃失败的结局。不过，战争中总是充满着各种偶然性，建安五年十月，几个偶然事件同时发生，战争的天平陡然倾斜······